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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散文:与诸神共飨
    信息来源:甘肃 吕敏讷  ‖  发稿作者:管理员   ‖  发布时间:2018年01月10日  ‖  查看499次  ‖  

    神飨而民听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国语·周语上》


        1

    洪武十二年冬春之交的一场大雪,十分罕见地飘洒了三天,气势恢宏、肃穆凝重的应天府,被覆盖在一片冷寂的苍白之中。

    这场雪也落在一处兵家要隘,让原本巨虎蟠龙般,峥嵘高耸、摩天崔巍的米仓山,更显出一种辽远苍茫、孤绝荒寒之势。

    一场看似可以让世间万物变得平等简单的春雪,并未能裹藏应天府里的重重杀机。明王朝建立之初,十余年的战争,基本肃清残元势力的威胁。王朝外部依次平定,明太祖朱元璋为了巩固大明政权,一方面将他的24个儿子和一个重孙先后分封在全国各地,以期“藩屏国家”、“藩屏帝室”而达到久安长治,另一方面以巩固中央集权为目的,开始向王朝内部的王侯将相、开国功臣开刀。就在一年前的1378年,第二批皇子五人被分封。而一年之后,以胡惟庸案之始,延续十数年的整肃群臣的大小案狱,开国功臣宿将几被诛杀殆尽。正如清代史学家赵翼所说,“藉诸功臣以取天下,及天下既定,即尽取天下之人而杀之,其残忍实千古所未有。”

    这一场浩浩荡荡的春雪,无法掩藏应天府里的血腥气。

    而固若金汤的米仓城外,攻城月余,伤亡数千。攻城的明军,和米仓城里的番兵,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,尸体横斜,刀光血影,战旗翻卷。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,重峦叠嶂的米仓山苍烟弥漫。

    雪,也无法裹敷米仓山的伤痕。

    正值农历正月,落在旧历大年之际的这场春雪,让已经来临的节气里的春天春意全无,寒冷继续四处蔓延。在春天,一场寒与暖的较量刚刚展开。米仓山深处,每一道寒雪覆盖、适宜于人居的梁峁沟岔里蜗居的百姓,已有多年不曾以民间的方式锣鼓喧天庆贺新年,只在自家的先祖灵前跪拜祭奠,在心里默默祈念: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,安居乐业,吉祥平安。其实最希望的是,战乱平息,厮杀停止。

    作为武都城北的天然屏障,森林莽莽,险峻锁钥的米仓山口,自三国时期一直到近现代都以其扼喉之重成为兵家必争的险关要隘。古人《过米仓山》诗云:

    峻坂飞泉雨欲昏,山高犹未上朝墩。

    深秋淡写遥天去,野火残烧旧垒存。

    闻说军糈通栈道,至今国计重云屯。

    太平锁钥勿忘险,只取金汤作北门。

    其米仓之名也源于历史上一场著名的战争。南宋名将吴玠、吴璘帅数十万大兵驻守陇南一带,与金兵浴血奋战,并在此山屯兵储粮,修筑仓城。仓城名为米仓城,山,则名为米仓山。早在西魏文帝大统元年,米仓山下的洪化镇,曾被建成洪化县,古洪化县即今天的武都安化镇。明代万历年间,番兵猖獗,屡犯阶州,米仓城垣大规模扩建,修城筑寨,城防周围达十公里。至此成就了当年米仓山上有米仓城,下有洪化县的辉煌景象。

    米仓山,秦岭向西伸出的一只手臂,这座深沟险壑、高峻陡绝的山,以3000米海拔的高度屏护武都。其北部的北峪河,源出牛蹄关,经樊家坝,流经鱼龙、安化、柏林、马街,在城关镇折向西南汇入白龙江;南部的甘泉河发源于米仓山南麓,流经龙凤、甘泉、佛崖、熊池、望关、平洛,在毛坝古渡注入西汉水。两条古老河流母亲般哺育滋养,米仓山稳坐其中,俯瞰两条河流裹挟苍茫的历史和流域文化,流向更远的远方,以伟岸之势挺立在陇南及甘肃的视线里。

    幼时曾切身感受米仓山,是一次武都之行,破旧的班车,在“之”字形的路上匍匐蛇行,翻过危险重重九曲盘旋的米仓山,要经历近十个小时的晃荡才到达武都。

     

    2

    洪武十二年,农历二月,冒着料峭春寒一路厮杀,向西北进发的曹国公,就是当朝皇帝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,这位十二岁时就失去母亲、跟随父亲辗转乱军之中,多次濒临死亡的少年,跟随他的舅舅朱元璋打天下,十九岁便驰骋疆场,以骁勇善战著称诸将之首。因其战功显赫,明朝建立后获封曹国公。李文忠此番要出兵征讨洮州十八族头目,他们据纳邻七站之地与明廷抗衡。正月,朱元璋先派平西将军沐英等将领率京、秦、豫、鲁各路兵马进剿番反势力。

    《陇南历史大事记》载:“洪武十二年正月,洮州十八族番反,命沐英兵讨之。二月,李文忠督理河、岷、临、巩军事。”

    洮州,也就是现在的临潭,皇帝心目中西北一处反动势力所在地。李文忠的大军,原计划要过陇南,经宕昌,去往洮州。可是当他经过天水,路过西和,越望子关,出佛入崖,山势渐次逼仄突兀,再向前走,云雾缭绕、险峻雄奇的一道道山峦横亘眼前。应天府里的朱元璋,并不知道米仓山下,潜藏在米仓山关口的番兵倚天险而据要地,双方短兵相接,强攻硬打,明军伤亡如此惨重。

    李文忠原本打算的一次“途径”,成了与陇南的一次不期而遇。并与陇南结下不解之缘,于是,米仓山,再一次出现在历史的视线里。六百余年间,米仓山深处,这个人的名字并没有被刻入石头,它却被种进了泥土,一次次在乡野山村被提起,在苍茫粗犷的歌声里,萦绕、飘荡。纪念和祭祀,和一种乡土文化相互成就。

    历史对这次事件的结果做了如下简短记载:叛乱很快被平息。捷报传到,朱元璋非常高兴,亲下诏谕说:“洮州,西番门户,筑城戍守,扼其咽喉。”根据这个诏谕,李文忠委派金朝兴在当地藏族头目南秀节的大力协助下,在原洪和城的基础上扩建、增高,修筑了洮州卫城。朱元璋鉴于洮州在战略上的需要,降旨李文忠等留守,遂将江淮一带军士留在当地开荒种田,战时为兵,平时三分守城,七分屯田,后陆续将屯军家属迁来定居,遂在这里长住下来,成为当地的永久居民。在以后六百多年间,藏、汉、回各族人民相依为命,繁衍生息,劳动开拓,融合发展,在洮州这块土地上共同创造了灿烂多元的历史文化。

    这是事件的结局。

    而我,不是要去探明那些繁复的历史真相。我执意要在历史记住陇南的某个节点上做长时间停留。用放大镜细细观摩发生在这些山峦中的一点一点的故事细节。并且,我要去聆听从这一座山的内部,吼唱出的高山的回响和旋律。

     

    3

    这一天,武都城里的大年气息早已接近尾声,元宵节,我去往一个高寒封闭僻静却彩色的地方,那里的欢庆才刚刚开始。从古城武都出发,溯北峪河而上,过马街,跨柏林,在古洪化县的旧址上,仰视一座名为米仓的山。依山势攀援而上,在山里的一处驿站短暂停留,瓦楞上垂挂着一长排晶亮的冰凌,吹着山间呼啸而过的风,与远处的积雪相互对望,和一个来自山窝里的苍凉的声音在那里静静等了我六百年。

    群山深处的鱼龙镇,他的脊背倚靠在米仓山的怀里,冷硬的风从米仓山顶掀过来,夹杂着零零星星的雪粒,掠过外形酷似一条巨大的“鱼”的响潭地梁,拨动那里的每一寸尚冰冻的泥土,风再继续向前吹,就到了形似“龙门”的王家沟村的“窄狭子”。刀刻斧凿高峻险要的窄狭子,是鱼龙的一道天然石门,紧紧锁住了鱼龙镇的太平,它因一条奇险狭窄通往关外的古栈道而得名。李文忠就曾借着这里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的地形,扎寨安营,平息番反匪乱,以“不必多杀伐”的原则,息干戈,恤百姓,奖励农耕,富国利民,百姓爱戴之,被尊为福神、龙王爷。这位明代谋将、开国功臣于1384年(洪武十七年)去逝,正史记载,病逝。按照民间的说法,这位功臣和其他诸多开国功臣有着相似的命运结局。后被追封岐阳王,谥“武靖”,配享太庙,肖像挂在功臣庙里,位次第三。赐葬钟山。鱼龙人则在窄狭子修筑规模空前的寺庙用以纪念他,寺前还修筑了一座戏台,当地流传已久的一种唱曲,从此搬上戏台,专门唱给鱼龙寺里的福神李文忠听。

    冷硬的风摩挲每一座山头,每一条强悍的鱼都被吹往龙门的方向。千百年来,“鱼跃龙门”的美丽传说,在大山深处悄悄呈现。白雪裹敷南面的每一道山梁,每一道山梁都在安享宁静悠闲的睡眠。

    鱼龙镇,就这样牵着我的魂来了,我循着这个美妙的名字来。四围环山的村庄王家沟一片安详,只有长龙一般的灯笼伴随一条长龙一般的小路,在冷冷的风里张望。我们的车悄悄停靠在村口。忽然间,不知就从哪里冒出来一只彩色的队伍,跳着、摇着、扭着、摆着,排成长长的一溜儿,迎着我们来了。一时间,无数的鞭炮四下里劈啪作响,直窜云霄,一道道青烟四处弥漫,震耳喧天的锣鼓同时在我们身后叱咤作响。村子里老老少少的人,抱着孩子,裹着头巾,闻声从每一个角落聚拢过来。他们的脸,粗糙泛红,满是风的痕迹。青筋暴起的手臂,还有泥土在停留。他们粗布衣衫,布底棉鞋,满身灰尘,却都投射出清澈真诚的眼神,并有憨厚的笑容在人群中一一传递过来。青烟漫过,那支彩色的队伍就在烟雾缭绕里扭出来了,仙气飘飘仿若神话,一字排开在我们面前,行礼弓腰,隔着一米的距离,望着他们,古旧俗艳的装束,隔世般的恍惚。我学着他们的样子,抱拳行礼弓腰以还礼,并且把脸笑成了一朵花。收到如此隆重的礼遇欢迎,便敛不住内心的激动。平日里埋头生活的呆滞双眼,忽而生动发亮,好奇的目光停留在他们色调艳丽的妆扮上。近处看,他们头戴凉壳子,身披红马褂,肩胸部绑满红绸绾成的花,左手拿着花巾,右手拿着蒲扇的是丑怪的“把式”装扮。还有着花袄,系百褶裙,勒了水纱,贴了鬓角,捥了发髻,扎了纸花,涂脂抹粉,描眉画唇,左手拿了绸帕,右手拿了折扇的是漂亮的旦角的装扮。他们无一例外地在这冷风里,迈着一致的步子,尽情舞动着他们的凤凰三点头,唱着悠扬浑厚的“哟嗬嗨”。苍劲的歌声向我的内心弥漫,并漫向远山。

    洪武年以后的六百余年间,鱼龙的百姓就是以这种方式欢庆战乱最终停歇,为他们一年又一年安康丰收的幸福美好生活做着祈祷祭奠。他们同样在裹着银装的天地间扯开粗犷苍凉的嗓子吼唱,踩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叫醒春天,摇头晃脑尽情释放多年来挤压在心头的一切情绪。幽僻的鱼龙,至此,年年新春之际,大雪覆盖连绵群山,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,在新修建的规模宏大的“福神庙”前,同样形式的盛大歌舞祭祀娱乐活动会延续十余天,以最虔诚的礼仪祭祀神灵,以最古朴的方式实现村庄的大狂欢。福神庙里,红脸长髯的曹国公,目光如炬,笑容满面。

     

    4

    月亮升起来了,垂挂在戏台的上方。在刺骨的寒风里,普照鱼龙。

    月亮照着鱼龙的一片远山和灯火辉煌的王家沟。照着陌生的我和摩肩接踵而来看戏的人群。

    自从李文忠来到这里,那些曾在打麦场上娱神祭祀的恣意表演,被搬到戏台之上,这个台子,在每一个村庄的空旷地带高高耸立,让村庄的祭祀和狂欢有了载体和故事内容。把对神灵和天地的感恩、对生活和人事的教化都变成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故事,在村庄的舞台轮番上演。村庄的故事由村庄里的人演给自己看,这是一年一度乐此不疲的盛大狂欢。那些口口相传的唱词,一代一代流传。

    今夜,月色皎好,寒气逼人。舞台再次亮起昏黄的灯光,人群从四面八方匆匆赶来,彩色的幕布一层层被掀开,氤氲的烟气在周围升腾。舞台上的聚光灯下,头戴面具的刘、关、张、周仓、吕布、曹操、蔡阳、秦琼、敬德的大身子各自装扮,一一形象分明生动传神地从历史里走出来了,他们刀剑棍棒,厮杀大战几个回合,让新年的舞台热闹非凡。

    之后,一场别开生面的“开门帘”开始了。这是一场一名男子(把式)追求一名女子(旦角)的故事表演。

    铿锵有力的锣鼓声响起,把式载歌载舞念白:

    “ 天上下的瓷釉子,脚下蹬的鞋溜子,一呲一桄,桄到大干妹子门上,问一声大干妹子在家不在家?在家了就喘一声,没在家了(哎)我就走了。

     大干妹子(两个旦角)在门帘(二幕)内应答:

        “在家里哎---”

    开门帘曲的婉转歌声从幕布里面传出来,“把式”在伴奏声中跳耍着对唱。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旦角,在幕后一直载歌载舞欲出未出,直至最后才出场露出脸面,和把式“绾花子”入场。戏谑味十足的开门帘,惹得观众前俯后仰,戏场内顿时笑声如雷。

    这一场山村独有的男子追求女子的故事,就以一场雨雪天气路滑为由展开,自由豪放热烈的三点头,悠长舒缓缠绵悱恻的旦角的抒情,是鱼龙男女的乡土恋爱,不知道积雪覆盖的高山下,有多少柔情才可以温暖这一片充满惆怅和呻吟的土地。

      “梳子匣子端进来,打扮身子出绣房。

    前头梳起盘龙转,后头梳起虎翻身。

    一根金簪压脑顶,八宝耳环坠耳根。

    三钱白粉淡白脸,小桃红胭脂淡口唇。

    上身穿起花花袄,下身穿起柳罗裙。

    纱青西裤鸳鸯带,蛇皮花带子两条龙。

    三尺白绫裹脚心,高底子花鞋脚底蹬。

    双手开开门两扇,单手开开两扇门。

    大走一步将五寸,小走一步不动身。

    这又是鱼龙谁家的女子,带着传统的矜持与美丽,吟唱着走来了,她体态匀称、步履矜持,出嫁前精心打扮,面对亲人难舍难分,她一步三叹,辗转吟唱。看看围观的人群里,每一个花枝招展的鱼龙女子,她们在今夜的一片月色里,荒寒包裹的人群中,光艳夺目,是今夜最靓丽的风景。

    有当地的朋友说,今夜是鱼龙男欢女爱的日子。

    今夜,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

    有柳,有灯,有戏,有月,最美意境里所有美的要素,今夜都有了。有月作证,最美的月色罩着最美的人儿,四目相对,两情相悦,月光如水,目光如水。即使不说一句话,所有的心事都在这里了。如果,月色不会辜负人,定会在一年当中第一个月圆之夜的月色中,找到心中最美的爱恋。今夜,舞台之上和大地之上的鱼龙人,无论寒气怎样逼近,内心一定泛着火热的温情。一跳一摇三点头,一扭一摆一挥扇,温情都在幽怨缠绵的歌里了,都在豪放生动的舞里了。

     

    5

    戏散了,人群也散了。

    我要夜宿“龙门”,睡在上元佳节一片寒凉的月色里。

    王家沟的每一座石板房,都被霜雪覆盖,在今夜的月下,泛着晶亮的寒光,和月亮悄悄对视。交通不便等诸多因素的制约,在这相对与世隔绝的安静地带,村民们就地取材,采集石板做他们的房顶,用以对抗高寒和潮湿,大大减少房屋的造价。村里也有崭新的小洋楼耸立,但一排排依山而建的古旧石板房,错落有致地镶嵌在高山深处的树丛和山坡,在这初春还被厚厚的雪覆盖。它经受无数的人间烟火,涂满岁月的痕迹,因而显得倍加温暖和沧桑,与那些让眼睛充满审美疲劳的雷同化的城里的建筑相比,它始终是村庄里一道泛着光阴味道的风景。那些巨大的石块被小心切割,安放在每家每户的屋顶,为鱼龙人遮风挡雨,抵御霜雪,它们就是鱼龙最牢靠的石头。

    被寒意包裹的石板房里,炉火烧得正旺,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家具摆设,大大的土炕上被子温热。睡意忽然袭来。

    而另一家的石板房里,卸了妆的一帮少年,围炉煮酒,猜拳行令,用以驱赶夜里袭来的严寒和白天演出的疲累。一些酒喝下去,歌声就从那个被油灯照亮的昏黄的木格子窗里飘出来。明快憨直粗犷苍茫的歌声,穿过月色,扑面而来。

    我断定,这才是我想听的真正的米仓山的声音。

    它翻越高寒的山巅,夹杂着冷风,就在今夜直刺向我的心。循着这声音,推开一扇吱吱呀呀的木门,我触碰到一双双清澈简单童稚的眼睛。屋子里飘满酒香,他们满脸飞红,铿锵的唱腔将严寒都推向门外。时隔十七年,王家沟再次办灯唱戏,他们当中很多孩子是人生第一次与这村庄里高山的声音相遇。但毕竟,这早已浸在水里泥里的歌声,也早已在孩子们的血液里流淌了。于是在今夜,我终于听到了真正的高山戏,这种在石板房里酿制出的快乐,古朴粗粝的歌声,又一次响起在这僻静安宁原始封闭的远山深处。借着酒兴,它在月光下寂悄地生长,这每一寸高寒的泥土,才是它无可替代的温床。

    索性就煽动他们,再次戴上凉壳子,拿起花巾、蒲扇,穿上花袄,拿起绸帕、折扇。豪放的凤凰三点头扭起来了,加入他们的队伍,和他们一起一扭一摆三点头,快乐的舞步就在土质的地板上飞旋起来,声嘶力竭地吼唱“呦嗬嗨”,一曲婉转的《十三杯子酒》、一曲高亢的《十二大将》、一曲朴素的《点兵歌》、一曲欢快的《挂红灯》……一杯酒就是一个故事,每一曲都从第一杯酒唱到醉,从正月唱到腊月,从春天唱到冬天。

    “一杯子酒儿正月正,朱洪武打马下南京。

    保驾将军胡大海,伴驾才是常遇春。

    二杯子酒儿龙抬头,苏旦妃造起摘星楼。

    贾氏夫人坠楼死,黄家父子反出头……”

    缠绵悠长的歌声回荡,村里闻声赶来的男男女女,他们今夜无眠,裹着头巾挤进屋子,伸长脖子扯着嗓子一同唱开了。一支竹棍狠命敲打一个硬纸板的酒盒子,一只巴掌在桌面恣意拍打,分明的音乐鼓点就响起在夜色里。

    不知唱了多久,后来,敲碎的夜色慢慢被还原。

    凌晨一点的月亮,被无边的安宁包围,仍然不舍得入睡,它和长龙一般浮在空中的一排灯笼一同照亮王家沟的夜。此时,站在月色里的王家沟,我突然就想扯开嗓子唱一曲我家乡的山歌:

    麻杆儿点的亮来了,今儿个寻郎唱来了。胡麻开花蓝生生,妹唱山歌给郎听。想呢想呢实想呢,想着眼泪常淌呢常淌呢。妹在阴山唱一声,郎在阳山坐下听……

    三个面如满月的异地女子,面部依然被月光涂满,睡意迷离,相视大笑,然后把一片清寒关在门外,大被同眠大炕同榻。

    不知过了许久,浮在寂悄无边里的美妙梦境,突然被一阵悠远苍凉的歌声打断。一声声高亢的吼唱响起在凌晨两点半。睡意恍惚之中,莫名的惊异,感到声势浩大的歌声从四面八方的连绵群山缓缓漫过,趁月色飘忽而至,和月光一同笼罩在石板房的上空,包裹着每个人的梦。仔细辨听歌声的来源,忽远忽近,缥缈无边。再一次,想起木格子窗里的昏黄灯火中,那些奔放豪纵正青春的少年,酒意再次把歌声点燃。忽就睡意全无,彼时,一轮硕大的月亮,把鱼龙人的悲喜酸甜都包裹在一片荒寒里。一块热炕,一轮满月,还有,窗外的每一个山头,都被寒霜、神灵和苍凉的歌声包裹!

    清晨五点,我再一次身裹羽绒服站在群山对面,太阳尚未露脸,王家沟的每一道山梁每一块田地都披着厚厚的一层白霜。那些红褐色的土层,会生长庄稼,并出产富含微量元素、品质优良的药材,这红土地里长出的红芪,以“米仓红芪”的标签让武都享受“红芪之乡”的美誉。东边的地埂下,挑水媳妇的木勺砸碎水上的一层冰。“咚咚咚……”砸洋芋搅团的此起彼伏的棒槌声响起在村庄的各个方向,缕缕香气飘过来了。炊烟从石板房顶的缝隙漏出来,漫过树林,向着远处的山头攀附而去。

    炉火烧旺的屋子里,油饼子和炖好的鸡肉摆在炉盘上,面茶的香气飘散开来了,就着男女主人盈盈的笑意,我们共进一顿丰盛温暖的早餐。

    村书记家黑黑的嫂子,送出老远的路,一次次叮嘱我们,下午看完戏,不要回城,她要砸洋芋搅团给我们吃。

     

    6

    正月十五。我确信,今天的鱼龙镇,被空前卖力的阳光捂暖,天空湛蓝,恰如干净空旷的心。

    风依然冷硬,山色灰黑荒芜,四面光秃秃的红褐色山岩,被枯草覆盖,如同鱼龙人粗糙的面部和手臂,一次次经受风的洗礼。向阳的田块,雾气升腾,潮润酥软,向阴的地埂,敷着一溜儿雪。春天似乎还沉睡在封冻的土层里。等待人们叫醒。

    一支彩色的队伍浩浩荡荡,在一路的鞭炮一路的烟雾缭绕里向着鱼龙寺出发了。铿锵锣鼓声里,两支游龙在烟气里浮动,腾空而行,左右顾盼。精神抖擞的雄狮在跳跃,颤动的毛发簌簌生威。

    鱼龙寺前,人如潮水。人们跨过地埂,向着同一个方向奔袭而去。

    鱼龙寺在松柏环抱里静静蹲坐,“千古明灯”四个大字在高处迎风而立,四角翘起的屋檐,风展彩旗。蓝色的烟气缭绕弥漫、密密笼罩,任由两支彩龙旋风一般翻腾回旋,呼啸而过的风里,只听见龙的骨节吱吱扭扭,舞龙的少年,脚步腾跃,地动山摇。飞溅的流苏,被黑汗打湿。头戴凉壳子的把式们,走在队伍的最前面,他们是唱戏的把式,一定也是庄稼的把式,生活的把式,是鱼龙人眼中的大能人。掌着花灯的女子,柔美曼妙的细碎步子,让手中每一束耀眼的纸花,都摇曳生姿,春意满枝。今天,她们涂了胭脂,画了眉,把辫子搭在胸前,扭一扭,鱼龙就妩媚起来了。

    彩色的队伍在田间穿梭,扭动的脚步一直不会停歇。这种一扭一摆三点头的舞步,在今天,不会停下来,要踩遍鱼龙寺前的一大片空旷土地,把春天叫醒,在那块肥沃的土地上,走一个大大的印,把神佛的力量刻在印里。给鱼龙大地盖上一枚巨大的印章,把鱼龙人的祈盼都写进泥土。他们希望神灵护佑一方水土: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,安居乐业,吉祥平安……

    彩色的队伍,盛大的表演,将在群山包围中一一展开。那里是鱼龙人的百里平畴,是他们一年又一年歌舞狂欢的舞台。

    鱼龙寺里的福神李文忠,香雾袅袅里,依旧红脸长髯,笑容满面。今天,诸路神灵高座云端,将对旧年的收成进行检阅,对来年的丰收一一安排。

    在午后的一片明媚阳光里,离开鱼龙,带走一片云彩,不辞而别。回头,那一片苍黄的土地,已被脚印填满。镶嵌在白雪裹敷的高山怀里的彩色的人群,正在进行着他们的狂欢。南面的群山,在很远的地方,把头伸进云里,触摸着干净澄澈的蓝天。苍郁的树木遮蔽下,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雪和天上的云,依然相互安静对望。但是,鱼龙,把春天叫醒了。

    青蓝色的烟气缓缓向着南面的群山弥漫,远山变得无限高远。在满山升腾的烟气里,袅袅升空的是鱼龙人的赤诚和祈盼。

    诸位神灵在高山深处,正襟危坐,透过烟雾,享用佳肴和万般美好,笑看这个欢腾的人间。


    作者:(甘肃)吕敏讷     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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